沈睿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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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丽山河:西藏旅行观察与思绪

2016-08-29 09:36:08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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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西藏去,有什么新的呢?

西藏是我在中国去过的大自然最美的地方:西藏天地辽阔,自然壮美,山河壮丽。

西藏的山很高,高得触及灵魂,生活在如此高度的人们,不能不感到自己的灵魂与更高的神明相连。

西藏的水清澈而激情澎湃,每一条江河都湍急,都汹涌,都急匆匆地、滚滚地向前。因为山陡峭,山谷中的河水都有抑制不住的瀑布般的冲击力。站在两条江边——雅鲁藏布江,尼洋河——江河澎湃,冲击力让我感到灵魂已经被河水带走,而且沸腾滚滚。

在西藏旅行了十一天,坐火车从北京出发,途经青海湖,两夜之后到达拉萨。据说我们也经过了海拔五千米左右的唐古拉山口,但是在夜晚,火车上放着氧气,我睡着了,没有看到,也没有感到。从北京六月十五号晚上出发,十七号即第三天的中午到拉萨的时候,阳光明亮得刺眼,我几乎自然地闭上眼睛,然后就一直眯着眼睛,真的到了日光之城了。

我对拉萨对第一感受就是强烈的、刺眼的、炫目的日光。

拉萨火车站很恢弘,有藏民族风格。走出火车站,看到路边的每一个电线杆子上都招展着两面五星国旗——塑料做的,永远支棱着的国旗。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城市有这么多招展的国旗,宣告着占领这片土地的主人的身份。后来我逐渐发现,在拉萨的每一条主要大街上,在西藏的每一个村落,每一个家庭院子,国旗都是必不可少的。我看见五星红旗在每一个家门口,或是在风中招展,或是在空中垂立。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国旗——我突然想起唐诗中的两句,描绘的就是此刻的国旗招展,赤红的五星红旗,宣告着党领导一切,宣告着这儿是中国。

第二天全体游客上同一辆车,导游以及任何其他人都没有要彼此介绍的意愿,我坐在那里很不习惯地好奇:为什么不让大家自报姓名,介绍自己呢?在一起会呆十天,没有人认为介绍自己是应该的,相反,大家都很习惯彼此不打招呼,“视若无睹”,我想起这个成语,我们彼此十七个人,除了我与好友之外,大家一开始都视若无睹地上下车,彼此完全视若无睹。

我问好朋友,为什么大家不彼此介绍呢?好朋友答:这是中国,中国人就这样。我无语,默想中国人就这样。首先,中国人之间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这个人人彼此都设防的社会,非常的存在主义,他人就是地狱,很像萨特的名言。其次,这个富裕起来的社会人们还缺乏基本的社交礼仪与grace,钱是挣了,行为举止还是家庭结构,一出家门,就不知道怎么与人建立平等友好关系了,比如,陌生人伸出手握手问好;比如,陌生人在一起互相介绍,在特定的时刻,组成一个团体,比如此刻。

结论:钱终归是能挣出来的,但社交文化却不是随着钱能构建出来的;社交礼仪与grace是摆脱家庭文化后的人们建立起来的规则,而这个,在中国还为时太早。

于是我们这些莫不相识也没有愿望相识的人们就挤在一辆中巴上开始了十天的旅程,十天,一个月的三分之一,人生修多少缘让我与这些人同坐一辆车,我突然用佛教的方式思考与陌生人坐在一辆车这件小事,不过这真是小事。

在车上,我起初坐在朋友身边,后来看到最后一排有个座位,就起身做到最后一排高出其他座位的位子上了,密切地几乎身体常常触碰的是另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她说话带着东北口音。我自我介绍姓沈,工作是老师,我以惯常的方式决定一对一地打破中国的规则。问她名字,工作,她不情愿地说:“你不要问别人的工作和姓名。”我好奇:“为什么?”“问不认识的人这不是很怪吗?”我微笑,点头,要成为中国人!不过她最终介绍说她是自由职业者,不工作,我好奇:自由职业,作家吗?她不点头也不摇头:我老公养活。我大笑:“太好了,有人养活就更好了!”

当然几天之后,这个车里的人的群体就分逐渐清楚了:一组福建来的同事朋友团,三对夫妇,某夫妇女儿等八个人;两个女朋友从福建来的;母女两个从沈阳来的,再女朋友两个从吉林来的,还有我们两个女朋友从北京来的,加上那个单个的自由职业者。这车里女性结伴旅行的多,显然喜欢结伴旅行的女性多于结伴旅行的男性。我不禁想如果男性结伴旅行,他们会怎样呢?这让我想起了前几天的新闻,今年珠峰攀登季节于六月初结束,共有六个人死于攀登喜马拉雅山,这六个人全是男青年,这就是他们的结伴旅行?

每年都会有人死于攀登喜马拉雅山,每年都会有人死于攀登的路上,我们该怎样解释人类中的有些人对冒险,对艰难,对身体极限的挑战?人类总是有些人向往具有挑战的经验,这些经验提醒我们生存的意义,而生存,真的有什么意义?

二、西藏的神秘和魔力

西藏是神秘的——走之前一个到过西藏的朋友神秘地叮嘱我:“你到了拉萨就会发现,那里是另一个地方,那是另一个国家,另一种人们,他们的文化跟汉文化没有关系。”朋友研究秦汉之前的中原文化,我点头,记住她的话,我希望看到一个异域的西藏,一个不同的文化,另一种文化培育的人们。

到达拉萨的下午,出拉萨火车站我们立刻就被送上一辆来接我们去旅馆的小汽车,司机是汉人,从四川来的,给我们做简单的关于西藏的神秘与魔力的介绍。他说,“藏人跟我们汉人不一样,他们没有经济头脑,他们省吃俭用就为了到拉萨朝拜,他们甚至到现在还有几个兄弟娶一个女人的。”他的语气透出对藏族文化习俗的不理解,似乎认为这种文化风俗很“落后”,我听了很不舒服,汉人的自恃高人一等态度让我厌恶,生在等级社会惯了,汉人很少有对人或地其它民族或国家的平等态度与举止,凭什么汉人就觉得他们比藏人文明呢?

我忍不住说,“一夫一妻可不是中国的文化传统,一夫一妻是西方传统,我们中国的文化传统是一夫多妻制。一夫一妻制是基督教传统,传到中国的。”好朋友制止了我,不许我多说,因为我总是对普通国人的基本历史知识不可容忍。我微笑,点头,好,沉默!

西藏的“魔力”首先就是高原反应——导游说我们到达之后千万不许出门,因为神秘的西藏会惩罚我们的好奇心。到达的这天,我们于是非常顺从地听导游的话,哪里也不去,吃了据说专治高原反应的藏药“红景天”,我们躺在阳光晃眼的旅馆的房间里,试图让自己适应高原反应,而高原反应只是一种隐隐飘飘然,呼吸并不困难,走路似乎有些腾云驾雾,心脏跳得剧烈,人觉得不真实,这也许是西藏的魔法?

刚刚到达这里就被限在饭店内,我们忍不住出去买点水和水果。拉萨的物价很贵,新疆西瓜两块钱一斤,本地西瓜四块钱一斤,我们做了“市场调查”——我到任何地方旅行都喜欢去日常市场闲逛,因为日常的市场反映出人们的生活水平。

我们的饭店坐落在我完全找不到北的地方,没有拉萨地图,饭店里也没有旅行地图,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拉萨市区的那个方位上,这是我多年来旅行第一次茫然,不知道自己与主要景点的距离与关系,网络也上不去。

我感觉我们是在拉萨的藏民区,因为藏族小饭店,小茶馆到处都是,藏民们身着民族服装,说着自己的语言,坐在这些小店前聊天。这里尘土飞扬,野狗遍地乱跑,垃圾在阳光下十分自在通常,再看看饭店,他们连床单被罩枕头罩都没换。朋友说,这个饭店可能刚换了主人,刚开张,一切都百废待兴的样子。

西藏的魔力让我震惊的是街上到处都是的汉字,我简直感觉不出来这是另一方土地,我只是觉得这些方块字和眼前的景色似乎不般配,在大张旗鼓的汉字——汉字在这样的背景里好像非常刺目地喧闹——和肤色黝黑的藏民之间,我不懂的藏文,看起来很像阿拉伯文,沉默着,比我更沉默。

这就是我到这个陌生的地区的第一印象。

三、 河、山、壮、

我们在拉萨方圆五百公里内旅行——东到林芝,距拉萨近五百公里,西到日喀则,三百多公里,南到羊卓雍措,北到纳木措湖,措,就是湖,两个湖其实距拉萨都不太远。西藏当然要大得多,整个藏区(包括青海与云南部分)与西欧面积差不多大,我们的这次旅行,仅仅是藏区一隅而已。旅行日程因为是旅行社安排的,以自然景点为主,而在拉萨市,很遗憾,我们只有一天的行程,除了去了布达拉宫及大昭寺之外,我们几乎什么都没有来得及看。

第二天我们沿着国道318一直向东,到达林芝,路上过米拉山口,米拉山口高5013.25米,是藏布江谷地东西两侧地貌、植被和气候的重要界山。米拉山以西地区气候干燥寒冷,以东地区气候温暖潮湿,植被茂盛。米拉山让我想起在美国科罗拉多的落基山国家公园,当然美国的国家公园的厕所没有那么多的臭味,也不收费。

我们一路都在川藏公路即国道318颠簸,我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幸福地看着我们的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这条公路据说是西藏修建的第一条公路,也叫川藏公路,导游说修建这条路的时候,一公里公路牺牲一个修路的战士——那时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修路,他们采用的是人海战术,以生命做代价修路,这是共产党领导经济建设的方式。我们享受着这极度颠簸的公路,想象那牺牲的战士们——他们的母亲会怎样伤心,会怎样哭喊?任何不以人的生命为第一的政治,一定是非人道的。我们对非人道如此熟悉到麻木对地步,牺牲一个战士或一千个战士算什么呢?士兵以及我们每个人在时代的驽动中,只是毫不重要的一个数目而已。

公路沿着尼洋河和雅鲁藏布江,在河道旁蜿蜒,尼洋河和雅鲁藏布江水流滚滚,眼睛所到之处都是大山、很大的山,高山;激流的河,奔腾的河,汹涌的河水,我是在世界其他地方没有见到过的,这里的高山让我想起南美的安第斯山脉,但河流却非常独特,如此湍急的大河,让人震撼,罕见。西藏高山深谷的独特,造就大自然的独特。

林芝(Nyingchi)——天晓得是什么人翻译的藏文,这个最初的翻译者是个N和L不分的人,把宁迟翻译成林芝,我在街上看藏文牌子,叹气,又气得想笑。好在林芝是藏南地区,树林倒是也多,林就林吧。

我们游玩的第一站是南伊沟——据说这里与印度交界,是当年中印战争的战场。湿漉漉的南伊沟,潮湿,树林茂盛,感觉就是到了美国的俄勒冈州,民俗显得都是故做的,有种伪的味道,无非是服装展览,对深层文化毫无感觉,属伪民俗系列,我看一眼,实在无意义,那么多民族,我也记不住他们的民族服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或一个群体,或一个文化社会,怎么能只由服装定义呢?

下午去了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据说这是世界上最深的峡谷,雅鲁藏布江拐弯的瀑布,水流滚滚,激荡人心,景色相当壮观,当然,比起美国的尼加拉瓜大瀑布,景色则逊色多了;从峡谷的角度看,也无法跟世界七个奇迹之一的美国的大峡谷比,但就西藏来说,这壮观的大自然,得天独厚,雄伟壮丽。毕竟,这是雅鲁藏布江的大峡谷,远处的雪山,近处的森林,西藏的大自然的壮美,在我们的地球上是一流的。

汽车在公路上,我们可以看到远处的雪山,在这七月流火的季节,看到雪山就让我们激动。在一个叫“直白村”的小地方看南迦巴瓦峰(7787米),因为天阴,什么也没看到,但是想到可以看到世界最高峰之一,想到峡谷底部的村庄面对世界的屋脊,真有今夕不知何夕的感觉。

傍晚在尼洋河和雅鲁藏布江汇合处泛舟,吃鱼,结束一天行程,我们都感叹旅行公司安排得不错,有张有弛,开船的藏族姑娘和小伙子都很热情,他们希望我们玩得好,大家下船照相,照相成为旅行的根本目的——“我到此照过相”——我们并没有心绪欣赏美景,我们只有心绪照相,当然,也许照片也是记忆,而记忆才是人生的财富,想到此,我对骚首弄姿的照相多了几分理解和宽容。

在林芝住了两晚,其实游山玩水只有一天。傍晚在林芝街上散散步,一个没有什么特点的城市,一个汉族人已经占领了的城市,到处都是巨大的汉字标牌,包括洗脚洗浴与按摩——这种直接的快感服务让我不习惯,就如同我到现在也不能习惯看到中国到处都是性商店——成人店无处不在,跟国外完全相反。中国对性快乐的概念如此自然,但现实又是如此禁锢,处处矛盾。

在一个小店看见一条头巾,问价,价也没还,就买了,一条天蓝色的牦牛毛围巾,非常乡土气,非常异域风格——这是我来到西藏见到的最“异域”的东西。

从林芝返回拉萨的路上我们又参观了另一个瀑布——卡定天佛瀑布,这个瀑布好像是从天而降,水流巨大,但导游用庸俗佛教故事阐释瀑布,让我不可忍受,于是脱队而自行浏览,感受水流和瀑布的激情力量。一路上庸俗佛教故事污染了旅程,这些导游的浅尝辄止,对佛教哲学的庸俗化解说,让我对国人是否有精神追求感到怀疑,也许,人类中有些民族就是物质民族,比如中国人,他们就是物质第一,发财致富,就是理解佛教,也是王母娘娘送钱来?

这头三天的行程是西藏南部大自然的入门。有些地方已经设计了比如鲁朗林海,我们没有去,导游说道路阻断了,其实他的目的是让我们自费去南伊沟。鲁朗林海是国家五星级景色,南伊沟不入档次,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偷换了旅行地点。但想到旅行费用的便宜,导游的行为也是可以理解的——理解万岁。

南藏山雄水激,江山壮美,但对我来说,我还没有被撞击,这些大自然的美让我赞美,但仅仅赞美而已,我没有被撞击,我到过也见过更美的地方。一路看到沿江的高速公路建设,我才明白原来这些公路不是一段一段建设,而是同时开工,想到几年后高速公路建成,这里将与中国内地更密切地相连,西藏的神秘最终将消失,怅然。

四、《黑暗罩西藏》

交通阻塞,坐着车上等交通疏通,我忍不住在车上继续阅读《黑暗笼罩西藏》。书的故事越来越神奇了。一个外国人,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化妆成西藏人,一个人在这个广袤的天地里寻找奇遇,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比如美丽的西藏女子,机灵的西藏青年,聪颖的贵族知识分子,现在他来到一个神秘的地下城堡,里面住着西藏秘密的宗教团体,故事离奇,我被勾住了,是真的吗?他会遇到什么呢?

为准备来西藏,我在家看过美国CIA于1942年拍摄的西藏纪录片,非常让人震惊的纪录片,也看过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近年拍摄的西藏旅行纪录片,也找了七八本书来读,这些书包括学者的,也包括旅行记。

我喜欢看旅行游记,从这些作者的经验里,我总是看到和学到很多东西。我不能理解去旅行去不看关于要去的地区文化或旅行书的人,不做功课,怎么能去旅行呢?在多年的旅行里,我总是在回到旅馆后,躺在床上看旅行书,从别人的经验里看这个我要访问的世界。

《黑暗笼罩西藏》(Darkens Over Tibet),作者西奥多~伊利昂(TheodorIllion),德国人,自称1932年和1936年两次孤身来西藏,第一本书《在秘密的西藏》记述他第一次去西藏,这本书给他带来很大荣誉,据说后来纳粹德国派考察团去西藏就是受他的书的启发。我手里的书是他的第二本,记述他第二次到西藏去的故事。书已经发表了八十多年,不停地再版,可见英语读者对西藏的兴趣。

本书是以第一人称写的,书中有作者的照片,一个西方白人,蓝眼睛,戴眼镜,知识分子模样,文诌诌的,署名:西奥多~伊利昂,我回到饭店后试图在网上查他的信息,可惜,饭店的网络基本不能用,不是中国网络更连接不上。记得不久前一个中国老师问我:“沈老师,国外的网络真的什么都可以上吗?”我点头。他不解:“美国真的没有网络火墙?”我微笑,摇头。在那一霎那,看着这位年轻人单纯的面庞,我对网络防火墙的怒火在心底燃烧,世界上只有脆弱、专制毫无自信的国家才会在网络时代限制网络自由。

西藏的网络十分有限,基本是什么都查不到,说通也通,但所有的信息都过滤了。我们所在的饭店网络更是虚设,我不得不到对面的一个脏兮兮的小饭馆用他们的WI-FI,有意思的是,这个小饭馆的网络真不错,居然很快,我甚至惊讶,因为我习惯了中国网络的牛车速度。我只查到美国一个网络书店的一篇书评,书评认为《黑暗笼罩西藏》是小说,但是一本引人入胜的小说,我对此点头,引人入胜是真的,到底是小说还是纪实,我不敢说。

全书共五章,第一章“被西藏土匪追赶”,第二章“魔鬼降临”,第三章“玄秘社团让人着迷的成员”,第四章“创始者的地下城市”,第五章“逃离”。通过这五章的题目,可略知这本书的梗概。本书的离奇在于作者的经历——每一章的故事都非常离奇,增加了西藏的神秘感。我怀疑作者的目的就是贩卖西藏的离奇与神秘,无论是对上个世纪的西方读者,还是对今天对西方人来说,西藏都是神秘与离奇的地方。

“被西藏土匪追赶”,第一章描述“我”与三十年代横行的西藏土匪的相遇。那时劫匪横行,劫匪们跑着马帮,抢劫路上的商人和行人。作者称自己用一种颜料把皮肤涂成黑红,化妆成西藏人,他穿着藏袍,遇到西藏本地人则装聋作哑,他似乎能说基本的藏语,能跟当地人交流。这本书不时地提到他的第一本书《在秘密的西藏》,所以我只能猜想他上一本书写了什么。这本书没有直接描述他来的目的,他的第二次旅行的目的似乎是寻访故人, 他上次(1932年)来西藏所交的在寺庙里修行的朋友——《在秘密的西藏》那本书里描述的人们;同时深入西藏腹地,继续描述他的探险。

第一章以戏剧性的方式介绍了西藏的一个政治势力——劫匪。他孤身一人,带着青稞干粮、水壶、帐篷,在西藏高原上赶路,结果与劫匪相遇,之后,因救一个身陷沼泽地的劫匪,被放走了,结果劫匪之中的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十六七岁的藏人小伙子,对他感到好奇,竟然秘密地跟着他。发现小伙子之后,他决定收留这个小伙子,一起做伴在西藏旅行,这个小伙子的名字叫Ke Shu Kha Ru。

因为要与这个小伙子朝夕相处,他要找机会向小伙子表明他是一个白人,他来自西方。藏族小伙子其实早就发现他的不同,知道他不是藏人,但西方仍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概念,那时西藏禁止外国人在西藏自由旅行。他们谈论西方,小伙子问他很多问题,他揭示了自己的西方人的身份,他回答这个小伙子,同时传播他的基督教哲学和神学思想。

这是他们的一段对话。

小伙子问:“你为什么不害怕?我看到你站在沼泽地的干地上,看着劫匪过来威胁你,你安静地观察他们。”

“害怕并不能让事情变好。我们必须迎接生活中到来的一切。激发危险很愚蠢,但危险到来的时候,我们必须能冷静地面对。”

“我看你站在那里,很敬佩你。当一个劫匪在沼泽地陷得越来越深,你给他扔过去绳子,救了他的命,我非常惊讶。”

“我救了他,因为相信他有灵魂。”

“那是什么?”

“灵魂是我们身上最好的那部分,是我们真正的自我,有灵魂的人对善有反应。如果你救了一个袭击你的人的命,这个人正好有灵魂,他就不会再袭击你,他的灵魂会不让他袭击救他的人。”

“所有的人都会被无边的爱和善而感动吗?”

“不一定,不是每个人都有灵魂的。只有有灵魂的人才会被感动,而世界上大多数人是有灵魂的。”......

这样的富于神学和哲学的对话有很多,作者试图用基督教的理论“启蒙”这位藏人小伙子。小伙子聪明,好学,爱思考,他们在一起呆了两个多星期,他们讨论西方的现代化,比如汽车,作者试图想小伙子讲述汽车是“吃火苗”的一种机器。小伙子问这种机器是否走得很快,作者答,比马拉的车要快十五倍。小伙子问:“为什么白人要比我们快十五倍,为什么?”书中这样写到:“我犹豫不决地答:因为白人希望幸福。他们走得越快,楼盖得越高,他们以为就会越幸福。”“他们真的比我们西藏人幸福吗?”小伙子进一步问。“不,他们并不比西藏人幸福。”作者感到十分羞愧地回答。

一天狂风大作,冰雹雨雪,他们搭了帐篷,在寒冷中等待这突发冰雪的结束,几天之后小伙子出去却再也没有回来,作者在附近寻找,把唯一的灯在夜里点亮,期待小伙子回来,但小伙子再也没有回来。作者猜测是突的雪崩埋葬了位年的藏人,而作者曾想象有一天他到西方去,几个点灯的夜晚过去,小伙子再也没有回来,作者了灯,黑暗罩着广袤的大地,一个人的出与消失跟“无”一永恒。

第二章《魔鬼降临》一方面描述西藏夏天的宗教文化活动,另一方面介绍了一位西藏年轻的女性。正是夏天,寺庙里有各种活动,从各地赶来朝拜的藏人,参加这些宗教和文化活动。这章详细地描写了一个“sungmi——据说魔鬼可以降临他身上的人的活动。这个人怎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魔鬼,魔鬼怎样附体,然后是驱魔的过程。僧人们戴着面具跳舞,跳驱魔舞,他们群魔乱舞,跳着跳着,魔鬼降临,做各种动作表示他们已经被魔鬼攫取,然后他们开始驱鬼驱魔。作者认为这个魔鬼能附体的人似乎有双重人格,可以同一个人有不同的面孔。

观看的人们一层又一层地围住舞者,由僧人组成的“警察”拿着大棒子维持秩序,不停地大棒挥舞,暴打围观拥挤而秩序混乱的众人。作者混在围观的众人里,偶然遇到一个漂亮的藏人姑娘,这位藏人姑娘是一个贵族女孩,跟着母亲带着仆人和奴隶来玩,因为这个节日的节庆要持续很多天。藏人姑娘名字叫多玛(Dolma), 因为人多又挤,与母亲走散了,他们简短的交谈之后,他们约好再见。这位藏人女孩跟作者几次见面,作者对多玛的聪明才智甚为惊讶,这位十八九岁的姑娘去过印度,跟随着她的老师,她跟西方人也有过接触,他们谈论各种各样的事情,包括生命的意义,他们也一起看藏人的戏剧表演,并交换对表演的看法。在认识几天之后,Dolma给作者写了一封介绍信,介绍他去见自己的导师。

第三章描述作者去见藏人知识分子那布(Narbu)和在他家的几天生活。那布是Dolma的导师,显然过着贵族的生活,家很大,也有很多摆设,也有相当多的仆人。书中详细描述了西藏贵族家中的物品与摆设。那布五十多岁,旅行过很多国家,去过中国,印度,日本等,可以说很出色的英文。在那布家中,他们有很深对宗教与生命关系对讨论。在那布家几天之后,作者带着那布写的介绍信,到那布相信的宗教大本营去访问他们的神秘的宗教团体。

这章描述的藏人知识分子的生活的细节让我惊讶而不可思议,真的吗?在三十年代,西藏有如此的知识分子,他们的知识生活水平相当发达,虽然是在遥远的高原,这位藏人知识分子的书架里摆着的书却标志着他的全球意识,同时,这位藏人知识分子又坚定地信仰一种新的宗教,这个宗教的大本营在“神秘山谷”中。作者决定到“神秘山谷”去,亲眼亲身去认识那布推崇的宗教。

第四章是对西藏的一个神秘的宗教组织的描述,这是让我非常震惊的一章。作者为这个组织的建筑还画了插图,描绘这个组织居所的外观,这就是那布所推崇的“神秘山谷”。神秘山谷在那布的描述里是一个理想社会,是一个人人都只过精神生活的完美的社会,那布对“神秘山谷”极度向往,但作者的经历似乎与那布所说的正好相反。

作者在神秘山谷里经历的事情,于我,似乎是一场相似的梦境或我曾经阅读过的书籍或已经看过上百遍的电影,我一边读一边感到如此熟悉。作者十分详细地描述这个宗教组织,以及这个组织组成的社会。

首先这是一个等级森严但口头却完全平等的社会,人们热爱和崇拜他们的领袖,领袖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每个人都有具体的位置与工作,比如洗衣工人就是洗衣服,厨房的工人就是做饭等等,作者惊讶地发现这个社会组织得非常完美,但每个人都脸上都呆板而根本没有表情,他们好像是工蚁一样,他们没有思想,思想留给一个特殊的阶层,那是一个秘密的特殊阶层,不过就是思想,也是统一的思想,也是领袖的思想。

其次,这个组织的领导人,也就是英明领袖是一个神秘人物,他通常不在这个神秘山谷里,他超出常人之外,他有绝对的权力。“我”在这个社会里的经历如同噩梦,最后通过重重管卡,换了不少衣服之后,“我”终于见到了这个人人崇拜的领袖。见面之后,作者意识到这个提倡崇拜平等,博爱的宗教,其实领袖是个真正的恶魔。恶魔也明白这个西方人看出了他的本质,他决定杀掉这个西方人。作者感到“黑暗笼罩西藏”——这个黑暗几乎无法逃出,他连夜逃跑,摔在悬崖上,摔断了骨头,最后他靠爬,每天爬一点路,获救。

黑暗笼罩西藏——这题目简直就是预言,这章读起来惊心动魄,我不相信西藏真有这样一个地方,但我也不感确定,这本书毕竟出版于八十年前,我想,如果西藏有这样一个地下结构,那这个结构会不会还存在呢?可是,我怎么也不相信西藏会有这个地下城市,但地上的城市呢?

这本书似乎是一个寓言,一本讨论哲学与宗教的寓言,我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本书是作者的回忆录,而宁愿相信这是一本小说。回到美国之后,我在网上搜索这本书的作者,这本书以及他的其它著作的信息,没有想到这本出版了八十年的书,至今在西方还有很多读者,本书不停地再版,至今还有一定的影响。

五、西藏的心和灵魂

到西藏第四天即在拉萨参观的这天才改变了我对此次旅行的感觉——我真的感觉是到了一个异族与异族文化的地方,走到了存在着辉煌文化的面前,拉萨才给了我这种感觉。

不过,拉萨市内的财神庙,大昭寺与八角街几乎没有什么可多记的。财神是一个面目狰狞的神,喜欢喝酒,寺庙进去,里面全是白酒的味道,朝拜者喜欢把钱,很小的零钱扔进每一个神像的神龛里,十块钱,一块钱,五角钱,甚至毛钱,显出贡献者以及整个藏民的经济水平。我看见在财神庙里念经的僧人,他们偷偷地看来朝拜的人,他们翻着经书,有口无心的样子给我很深的印象。

大昭寺是拉萨的主要文化地点,在司门口前面长跪的人们,密密麻麻的,他们长跪,即表达对神对虔诚,也丈量这他们与神的距离,但我们与神的距离能丈量出来吗?他们在祈祷什么呢?人们祈福,可是福能靠祈祷而来吗?人们向神表达感激,但这神灵却需要很多钱财的感激。如果神跟我们一样爱钱,如果传达神谕的使者需要宝石来装饰,我偷偷地微笑,握紧我的钱包,钱,谁都不给,我是一个小气鬼,到给神钱的时候,因为我知道佛祖爱众生,不是爱众生兜里的钱。我因此买了一把新鲜的野花,中年的藏人女性在大昭寺门口买花,我看看这些可爱的散发着清晨的芳香的野花,五块钱就买了一束,我决定进大昭寺里给佛祖送一束鲜花,表达我对佛的尊敬。大昭寺里面很幽暗,人多,挤,导游告诉我们某佛像是多少公斤黄金等等,我脑子里全是一两一两的黄金,根本想不到佛。

布达拉宫才是西藏文化的神圣心脏——在看见布达拉宫的第一眼的一瞬间,我突然想到,这座层层叠叠地建筑在一座小山上的宫殿,这历代达赖喇嘛的住所与宗教中心,才是藏人的心,藏文化的心——他们就是这样想象世界的,一层一层地攀登上去,在做高处或许可以接近佛祖神灵。他们就是这样理解世界的,一层一层的阶梯,就是社会阶层的阶梯,而僧侣阶层是西藏的统治阶层,他们以对神的知识统治那些仰望他们的人。

我也仰望这座宫殿,在布达拉宫下面我仰望这座宫殿,这是一座从外表看美丽得惊人的宫殿,因为建筑在一座小山上,宫殿层层叠叠,创造出神秘的效果,好像宫殿在上升,在走入云端,我被这建筑的壮观和美丽惊呆了。

天气多变,刚才还是乌云,突然乌云四散,蓝天白云,金碧辉煌、深紫与洁白交替的宫殿如不可思议的神话一样屹立着,期待着我们的朝拜。怀着朝拜的心,我走进这座宫殿,在幽暗曲折的木结构的建筑里参观历代达赖喇嘛圆寂后的墓地——有的有他们的真身在里面,有的是衣冠冢,有的只是象征,一共十四位达赖喇嘛,多位都年轻轻就死于僧侣之间派系的政治斗争,而目前活着的那位,成为禁忌词,远走他乡。

当然,第五位达赖喇嘛最重要,他统一了西藏,组织了西藏社会,并建立了西藏的政治结构——政教合一的制度。第六位达赖喇嘛最可爱,他的墓碑是空的,因为他虽然从小被培养成一个达赖喇嘛,但他掉入了爱情,写下很多爱情诗歌,被僧侣阶层认为不配做达赖喇嘛,这个年轻的爱人,满怀爱情的诗人,在接到清朝皇帝的邀请到北京的路途中失踪,他在距拉萨遥远的北方,在青海湖畔失踪,年仅二十五岁。这位天才的诗人,他写的诗歌我不久前才读到,读时很震惊,因为那些纯粹的爱情诗是天才的诗人和真心的情人写的,是用年轻骄傲的心写的:“住在布达拉宫,我是雪域之王;在拉萨城里,我是最美的情郎。”

达赖喇嘛们的墓地是布达拉宫最重要的崇拜庙宇,我看到每座墓地构建的庙宇都镶满了各种宝石,宝石的多少标志着这些庙宇的高贵与等级,还看到各种价值的钱票子摞在各个方向都有的钱箱子里,我的裤子兜里也有一小打子二十块一块钱一张的人民币,是好朋友准备的,要我献给这些已故的达赖喇嘛。我摸摸这些叠得整整齐齐的人民币,我要把人民币献给已经成为神明的喇嘛,神明热爱人民币,也因此会祝福我这个也热爱人民币的人,想到这些,我抿嘴而笑,倒是公平往来,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祝福与保佑可以用钱交换,我喜欢这种有人气的神明。

布达拉宫内部允许参观的地方不多,当然,也不必全部参观,我们看到了达赖喇嘛的书房,他的起居室,卧室——等等这些达赖喇嘛的出发地。这些狭小的房间让我意识到藏人生活的艰苦与简朴,在世界屋脊上生活,物质条件相当原始,达赖喇嘛的物质条件都如此促狭,可见那时藏人的生活条件一定更为艰难。

我想原始宗教产生的地方往往物质条件极为艰难,无论是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还是佛教,而极端信奉宗教的地区,或信奉宗教到了极端地步的地区,往往生活条件比其它地区艰难。我的理论是——我跟着马克思的理论走,宗教是香郁的大麻——(我到现在闻到大麻的香味仍忍不住深呼吸,因为大麻真得很香),对生活条件艰难的人们来说,宗教是安慰,是对生命痛苦对安慰,是对生活艰难的安慰,是对挣脱现实的或看不到现实残酷的安慰。

从布达拉宫下来我们在后花园般的池塘旁边休息,回身仰望布达拉宫,仍然是美丽壮观,仍然是巍巍然屹立于云端,在碧蓝的天空下,这座宫殿的外表比内部要美丽得多,我不禁想起布拉格的宫殿,在某种感觉里,我觉得布达拉宫与布拉格宫有相似之处,都是向上的慢坡。

想到当年卡夫卡每天都从布拉格宫旁走过,他不禁对宫殿充满想象,从而写下他对人类社会结构对观察与思考:《城堡》。在这部书里,官僚制度如层层的办公室,一环套一环,却没有真正的负责人,人性被剥夺,正义被否定,公正被扭曲,外表的华丽与内部结构的对立,正如眼前的布拉格宫殿,外表的辉煌与内部结构的简单与粗略对比,外表的庄严美丽与那些死于非命的年轻的达赖喇嘛,可以想象几百年僧侣之间斗争的残酷。

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坚决支持现在的达赖喇嘛,他已经宣布他不再转世,因为时代不同了,他说,转世已经没有意义。但导游说,这不由他决定,要看人民是否愿意他转世,我听了哑然,人民是谁?

上百年的转经筒仍在转着,我也不停地去推那些转经筒,让梦想飞翔,随着这些转经筒的旋转;让祈祷飞翔,语言与思想都可以在旋转中上升;让我们对未来抱有希望,这些转经筒就是希望的翅膀;转经筒表达我们的内心的渴望,我们满怀渴望,对未来,对人生,对这个我们存在的世界......

从布达拉宫眺望拉萨,拉萨这个城市坐落在山谷里,好像是西奥多~伊利昂描绘的“神秘的山谷”,群山环绕这这个城市,群山之外就是无尽的蓝天,无尽的不可思议的山连着山,无尽的碧空下,这座城市——仔细看来并不美的一个城市,因为难看的现代建筑已经成为拉萨的天际线——显得相当迷人。我能想象得出来五十年前、八十年前或一百年前,或三百年前拉萨是多么苍凉,原始,神秘,美丽。

于我,拉萨才是西藏的真谛,而布达拉宫是拉萨的心脏,也是西藏的心脏,遗憾的是如今应该住在里面的人没有住在里面,里面显得空空荡荡,西藏的心和灵魂其实是空荡的——对我来说。

几年前在我心情极度灰凉的时期,我买了四本第十四世达赖喇嘛的书来读,我在他的书里,到处都读出同情和悲悯——compassion——这是他提倡的道德哲学,根本的,他是一个宗教道德哲学家,他甚至说,不管你信什么教,或不信教,悲悯与同情——compassion是我们人类应该具备的基本道德品质。他是对的,其实一个人的道德也是建立在同情与悲悯之中,很难设想一个没有悲悯的人能理解别人和世界。

进入布达拉宫之前遇到一个毛遂自荐的导游,他说他可以用英文导游,我问,你能讲解现在的达赖喇嘛吗?他摇头。你能讲解为什么这里几乎看不到外国人吗?他说,自从去年六月二十一号,西藏不再允许外国人进来。我问为什么,他说不能讲。他个子高而瘦,藏人的面庞,如果你出生长大的地方不允许你说话,你将如何?——我问自己,我会沉默,我会如每一个热爱自我生命的人一样沉默,沉默是我们的保护线。

六:通往拉的旅程

我想起法国女探险家亚历桑德拉~大卫-尼尔夫人(Madame Alexandra David-Neel) 的书的题目——《通往拉萨的旅程》——我喜欢这本书的书名,在路上一直自己默念这本书的书名,虽然我还没有看过这本书。我翻阅过她的另一本书一本《与西藏的巫师与魔法师一起》(With Mystics and Magicians in Tibet)。该书初版于1931年,多年再版,是英国企鹅经典的一本。

亚历桑德拉~大卫-尼尔夫人,于二十世纪初只身从印度进入西藏,在印度与西藏交界,偶然的机会会见了在那里躲避战乱的第十三世达赖喇嘛,她进出西藏,学习西藏语言,学习西藏的巫术与魔法,翻译藏传佛教的经典,试图理解西藏文化的真谛。

这本书由法国国家科学院士做序,我只阅读了作者自序和院士的序。这是一本描述西藏巫师与萨满师的书,我对亚历桑德拉~大卫-尼尔夫人一无所知,从她的自序里我得知她还写过另外一本书《通往拉萨的旅程》,记述她前往拉萨的所见所闻,我很想读这本书。回到美国之后,我在网上查她的资料,真吓我一跳,她的故事已经有人写出几本书来了,这本书居然是非常著名的一本书,对美国垮掉一代的诗人们有直接影响。

通往拉萨的旅程,我们必须看西藏历史博物馆,因为历史博物馆给我们提供理解今天的参数。西藏历史博物馆的展览让我最受启蒙的是1912年西藏的军事行动与解说中对西藏与西方对关系的描述。看到当时的报纸报道,我深感自己对西藏历史的无知。虽然上个学期我要学生阅读了哥伦比亚大学西藏研究主任罗伯特~巴纳特(RobertBarnett) 的文章《西藏》,我对西藏的了解仅限于几篇西方学者的文章和中国官方的宣传,我其实对巴纳特教授对文章并不满意,因为我觉得他有很深的偏见,但我怎么能评判呢?我对西藏历史和文化的无知让我无法评判他的立场。

巴纳特教授在文章中指出“礼物”是中国政府与西藏关系的根本特点,蒙古人的元朝与满族人的清朝都以礼物为帝国与西藏关系的出发点,而当今的当局,也以礼物为政策的出发点,给西藏的礼物,包括1951年和平进驻西藏,中央政府与西藏的“十七条”,1959年后的“民主改革”,八十年代的经济改革......“礼物”是中国政府给西藏的,换取的是感恩与报答。他在文章中,根本没提松赞干布与唐朝公主婚姻,而在西藏博物馆里,这是头等的大事。

历史是个小姑娘——看你怎么给她打扮了。我走出西藏博物馆,深感历史叙述的意识形态所造成的对人类往昔行为的理解的不同。在谎言充斥的国家意识形态的叙述里,我怎么能相信他们的历史?

通往拉萨的旅程,拉萨的主要街道——八角街或八廓街非常商业化,早已经丧失了精神意义我想起多年前看的纪录片《八廓街》,是中国新纪录电影中的早期电影,如今的八角街已经不像电影中的那样了,街上都是买纪念品的商店,我看到一个街角两个藏族妇女在买藏族女性的裙子,我买了一条,回身一看,原来这个店的老板是个汉族女性,三十岁出头,化妆化得十分过分,超短裙,一双极度夸张红艳的红色巨高跟鞋,她给我的直接感觉就是一个下等妓女,我真不明白商店老板打扮得像下等妓女这到底是何等有伤风化,大概只有汉族女人才会如此不合环境,而那两个卖给我裙子的藏族女性,她们在卖给我裙子的过程中,用眼神等待这个女人给最后的决定,我没有讲价,因为价钱已经够便宜。在翘起的红高跟鞋的蛮横和藏族女人温顺的眼神里,我陡然感觉到阶级,教养,种族,她们的关系的实质。

好朋友和我看到了以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错的情人玛吉阿米命名的餐馆,我们决定就在这富于爱情的地方吃饭。我们要尝尝爱情的饭,结果却在餐桌上遇到了一个小伙子,他问我们从哪里来的,听说我们是北京的,他也说自己是北京的,并告诉我们他是骑自行车来到西藏的。我们很高兴遇到这样一个有自由意志的小伙子,他学艺术的,三十岁,骑车骑了四十天从北京天安门广场到拉萨。

为什么来拉萨?就是做点平时不做的事情——这通往拉萨的旅程啊!

人生需要激情,哪怕激情过一回——我想,年轻的六世达赖喇嘛为爱情而激情,这个叫大伟的小伙子为寻找自己生命的意义而“激情”——来西藏,跟小伙子一起的一个漂亮的姑娘从四川来——我也问她为什么来?“我有遇到困难的事情,想到西藏来寻找答案。”激情与寻找,通往拉萨的旅程里有这么多要寻找意义的人们,藏人们磕长头,跪下祈祷,汉人也来寻找意义,西方人也来寻找意义。

拉萨聚集着各种各样来这里寻找答案的人。我看到一个磕长头的年轻的藏人从我眼前匍伏过去,他匍伏,站起来,再次伸长手臂匍伏,一遍又一遍,他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呢?如此年轻,棱角分明的脸庞英俊而饱经风霜,在这八角街上跪长头,像无形的佛致敬,像心目中的佛祈求,向他的答案进军,磕他祈求什么呢?得不到的爱情还是对远方的渴念?他在寻找的答案是什么呢?这长跪和长头,就能让他找到生命的答案吗?

到底生命的答案在哪里呢?在远方吗?我们为什么旅行?我跟好朋友讨论,我们是在寻找答案吗?通往拉萨的旅程——我们要的答案是什么?

我打开特地为此次旅行准备的书《旅游与转型中的藏文化》(Tourism and Tibetan Culture in Transition),挪威学者Ashild Kolas 著,她在本书中论述旅游是怎样影响和构建了藏文化的,把藏文化构建为“他者”,即影响了对藏文化遗产的理解,也重新塑造了对藏文化的想象。这本书一开始就询问:我们为什么旅行?人们为什么到藏区去,为什么去看西藏文化?到底这些旅行的人有多少是真的去学习藏文化,还是去消费西藏文化?好问题,我点头。我们是来学习的还是来消费的?

这是一本很有价值的对旅游与地域文化关系的研究,我躺在旅馆里阅读了前三章,也许我应该另写一篇书评来讨论这本书的主要观点,因为这些观点都非常有用,让我们看到旅行的实质,看到我们是怎样加入这浩浩荡荡的旅行大军。旅行不仅是游山玩水,旅行不仅开阔眼界——这不是必然的,必然的是旅行涉及到经济、市场、文化身份,异域想象,欲望与消费——通往拉萨的旅程,我们无意识到的东西是如此之多,我们寻找的答案是我买的藏族女性的服装还是碧蓝绣花的头巾?你到西藏寻找什么答案?

而拉萨,是的,拉萨是西藏迸迸跳动的心脏,而应该浪漫充满爱的玛吉阿米餐馆,里面的环境和饭菜都谈不上怎么好,倒是从餐馆出来,我累了,坐在警察旁边,跟藏人警察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问他的生活,他的家,我忽然觉得在陌生的城市跟陌生人坐在一起,后来陌生的年轻人领着我们看某个富商的家,这里已经成为小资情调的旅馆,我们没有具体目的地闲逛着——这都有无限的诗意。

七、如何死而复生

所有的宗教回答的都是同一个永恒的问题:我们死后到哪里去?基督教的天堂,佛教的轮回,都是在回答这个问题。懂得死亡,也许就懂得生命的意义。在这点上,儒教终归不是宗教,虽然儒教有宗教的所有特点,但儒教不回答死后的问题。孔子说,不知生,焉知死?——一句话堵掉了中国人思考死亡的思路,也堵掉了儒教是宗教的根本可能。

藏传佛教专注于死后的归处——轮回与再生,但这种归处却是身体的无——天葬把身体彻底消灭,只有灵魂在天空游荡,等待转世和轮回。我看过一个天葬的纪录片,看到天葬师把死者尸体一块块切下来,骨头被一点点地砸碎,拌上青稞,放在天葬石上,悬空中飞翔的兀鹫不时地冲下来,叼起块状的人肉,飞到别的地方去。导游解释说,藏人相信死后也要无私地为其它生灵做贡献——我们从无中来,死后也什么都不留下,并把自己的尸骨贡献出去。我听了,默然。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思想,就是有种残酷,一种我不习惯的残酷。

在藏医院——我们如羊群一样被赶到一个藏医院来,那个给我们进行藏医教育的藏医生,一个非常精干帅气的三十多岁男医生谈到天葬,说自己在参观了天葬之后,很多天吃不下肉的感觉,我点头——在母亲去世后,我很多天不能吃肉,甚至不能看见肉。这位帅气的男医生给我们介绍藏医与藏药,我觉得听起来跟中医很相似。

不过,这位藏医生宣告,藏药比中药要纯净,因为这些草药都生长在海拔几千米之上。我完全不懂为什么长在高原的草药比长在其它地区的药有效。

自从中国政府近十几年提倡复兴古代文化以来,中医一下子适逢其时,大行其道,成为主流,电视上的养生堂天天都在提倡养生,提倡中医,导致我一看见养生,就想到以国家机器全力提倡的儒教复兴——比如于丹的论语讲座,比如背诵三字经千字文大赛之类,突然,我们走回了“五四”之前。1919年的“五四”运动,以反孔反儒为起始的改革中国文化的新文化运动,以尊崇德先生和赛先生——民主和科学的新文化运动,被篡改成“爱国运动,”五四的真正精神就被彻底抛弃了。我认为中医的兴起就是在国家意识形态破产之后,国家提出的代替的意识形态的产物——国家用五四反对的意识形态来充当当今的道德意识形态,对此我深恶痛绝,也因此影响我对中医的立场。

当然我认为中医的草药当然有很多道理,也可以治病,因为这是人类几千年利用环境所提供的资源疗救生命多次尝试的经验,但是我相信科学,特别是西方科学,我觉得那些模模糊糊的中医理论,与巫术和魔法相仿,可信,因为是心理治疗;可信,因为是草药——我信草药,草药有一定功用,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听藏医生的介绍,看那些藏药,等我们被带到楼上去见藏医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可笑,因为可笑而想开玩笑,于是跟着去见藏医。

我见的藏医身穿金黄色的藏袍,狭小的脸庞,黯黑的皮肤,藏袍显得太大了,穿在他的身上,好像匆忙套上的别人的衣服。他问了我的好朋友的年龄,都没有问我的年龄,他说了一大堆话,总之就是我要是不吃藏药,总有一天会中风,口眼歪斜,我听了嘿嘿地笑起来,中风是每个人都有可能的病症,特别是在今天,我们都血脂高血糖高,我耸耸肩,无可置疑,无可信奉,两无可。

藏医们——那里大概有七八位藏医,给每个人都开了很多钱的药,我纳罕什么样的信仰让人们会让一个第一眼看你的医生开药,会吃这种药。我自己的医生,跟她多年,我学会的一个方式就是尽量不吃药,她对我的任何不适都是一个原则:不让吃药,挺着,小病都会自然好,但她对我的年检却非常认真。这才是我信奉的医药原则。

除了藏药之外,我们还被带去买西藏的珠宝,在一个藏族的村子里我们被介绍买藏银器,在一个珠宝公司,我们被介绍去买那些有治病功能的珠宝。我在那里跟着旅行团听买珠宝的人的介绍,他谈到西藏珠宝的治病功能,好像这些玉石都可以替代医药了,他谈到著名人物是怎样买西藏的珠宝的,似乎中国的著名影星人人都是西藏珠宝的代言人。他甚至谈到生肖属相,比如什么样的生肖应该戴什么珠宝,说着说着,他进一步谈到,什么样的生肖不能跟什么生肖的人结婚。

我站在那里大吃一惊,惊得失色,什么?婚姻都由生肖和玉石决定了?难道自由恋爱都已经在这个国家取消了?难道婚姻需要到庙里看签了?胡适之先生1919年写的戏剧《终身大事》就是讽刺国人在婚姻上谈生辰八字,信奉迷信的三姑六婆,什么生肖属相这类的“封建思想”,难道白五四了?难道五四根本就没在中国的大地上发生过?

中国是多么容易一回回到解放前啊!这些人一下子就跳回了历史,跳到清朝末年,却没有进入民国初年。白五四了——这是我对当今中国文化思想的结论。从白五四了来看,难怪中医成为风潮。

回到旅馆我打开另一本书《到另一个世界旅行记》(Travels in the Netherworld),(2008, 牛津大学出版),美国学者布莱恩~库瓦斯(Bryan J. Cuevas)翻译的西藏佛教中流传很广的死亡与死后口述纪录。库瓦斯在美国教授西藏语言,专门研究西藏文学,在阅读西藏典籍中他发现一个有趣的文学类别:死亡后复活者的口述文学,这些广为流传的故事讲述人们的死亡经验和死后的世界。库瓦斯通过翻译并阐释这些故事,探讨西藏文化中对死亡的思考。

第一个故事很有趣,讲的是一个中年家庭女性,有三个孩子,因病死去后,又复活的故事,故事是从第一人称讲述的,故事很单纯,但学者的阐释却很有深度。第二个故事是一个喇嘛死后复活,第三个故事是一个贵族姑娘,第四个是一个僧人。这四个故事从四个不同角度反映了西藏人在佛教影响下对死亡的想象,死亡是走向另一个世界,而另一个世界却多彩斑斓,深明大意,也恐怖狰狞。

西藏的佛教,其实是两种宗教——一种是僧人的,知识分子的,一种是民间的,普通老百姓的。僧人的在寺庙里,以佛教经典为主,阐释这些经典;民间佛教则充满神秘,迷信,盲目。库瓦斯以这些故事为例子,说明这两种宗教其实互相作用,并非截然分开的。我在拉布伦寺问导游,寺庙里的辨经,外面的人是否可以旁听,他不以为然,他们的辨经,没有人能听得懂。我无语,显然民间对寺庙佛教仍充满神秘的崇拜。佛教理论在老百姓看来,是不可理解的,他们不知道,任何理论都可以被普通人理解。

八、最的湖泊

我承认下面的话有些傲慢:在美国的俄勒冈州和缅因州住过那么多年,我看过的湖泊得有数十上百了,我看过很多十分美丽的湖泊,也在很多湖泊旁野营过,特别是我曾经住过的俄勒冈和缅因州。俄勒冈州有世界闻名的大火山口湖(TheCrater Lake),是美国最深的湖,曾经被命名为“深蓝的湖”,是美国国家公园,被称为世界上最蓝的湖,可是比起,西藏的湖不仅一样地蓝,我甚至感觉比深蓝的湖还要蓝。羊卓雍措湖如一弯蓝月,因为是从高处向低处的湖泊瞭望,湖的蓝度虽然清晰,却有种遥远,但纳木措不同——纳木措湖的蓝让人彻底沉醉,我们站在纳木措湖边,湖水的蓝让人掉进无尽的蓝里面去了,在碧蓝的纯粹和纯粹的碧蓝中,我们被蓝激发而无比兴奋,我跟好朋友都忍不住在湖边拿着我们的蓝头巾跳舞——西藏的蓝头巾是这些蓝色湖泊的表达,我完全被纳木措湖美丽的蓝给蓝得忘乎所以,蓝得晕头转向,蓝得认为世界上最美丽的颜色,也不过如此了!

了,其它地区的大自然对我都算不上新,但木措湖的却让我震惊而沉醉,因为湖水蓝得灿烂,蓝得晶莹,蓝得让人如醉如痴。海拔四千米左右的高原,空气纯净,天高地广,木措湖看起来一望无,天水一色,都是碧色纯蓝,美得不可比喻,不可描述。

当然,西藏的天空也是如此碧蓝,我们最后一站去了日喀则,日喀则的天空也是  碧蓝到底的。我们在日喀则朝拜了扎布伦寺——历代班禅喇嘛的住所与墓地。与此,西藏两位政教合一的领袖的住所与墓地我们都朝拜了,使我对西藏佛教有了切身的观察与体验。

扎布伦寺因为小而洁净,建筑具有中古的风格,走在寺庙中,好像走在中世纪的街区里,让人体验怀古的幽静。班禅喇嘛的墓地,如达赖喇嘛的墓地一样,都已经称为圣殿,这些圣殿被各种宝石金银装饰,显出他们的高贵与贵重,显出这些墓地的金钱价值。高贵是可以用宝石和黄金衡量与表达的,在藏奉的佛教里。而我却觉得这与宗教的根本——提倡道德的生活,追究生命的意义——相违背。在佛教的诸教派里,我感到亲切的是禅宗——视金银如草芥,视生命为蜉蝣,视死亡如家常,我怎么也不能把黄金,宝石与高贵和生命的意义相连。

但我还是欣赏这中古寺院的宁静与层层叠叠的建筑的独特。来朝拜的藏民们,坐在一旁休息,他们吃着东西,聊着天,一副终于到达目的地的平静;下课的僧侣们,大多很年轻,也就十八九岁,天真活泼,在寺院的庭院里玩耍,他们身着深红杏黄的袈裟,他们的脸仍带着乡土的纯洁,他们拿着手机,有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就是大学生的样子,在这些僧侣里,是否有高僧?是否真有被启蒙了的喇嘛?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观看他们,散漫地想,我甚至担心他们被恶俗的宗教教育扼杀,如亚历桑德拉~大卫-尼尔在她的书的前言中说的,在西藏她遇到的僧侣,大多都是混饭吃的,甚至很多都是文盲,他们对宗教的理解与迷信同步......

我这个对宗教十分怀疑的人,看到这么多年轻人,他们本可以学科学,学习其它学科,却选择宗教,不免百感交集,真希望他们都能有机会看到世界一流的知识分子克里斯朵夫~汉辰森(Christopher Hitchens)的书《神不伟大》(God is not Great) 或者世界闻名的牛津教授理查德~道金森(RichardDawkins)的书《上帝迷幻》(The God Delusion)。这两本书我爱不释手,世界上有多少可以启迪人们思想的书啊,宗教却......

这我想起多年前跟一个藏族诗人聊天,问及他对藏族宗教传统的看法,他说:藏人中的二抽一的僧侣方式严重地损害了藏族的发展,两个儿子必须有一个儿子是僧侣,他很不以为然。我们的谈话是二十七年前了,那位才华横溢的藏族诗人,他现在在哪里呢?想到他,想到我们的谈话时的房间背后窗户的树影婆娑,岁月让我有这么多的记忆,我在记忆、现实与书本中生活......

一路同行的女人们都成了新结识的朋友,十天的行程,让我们彼此有了了解,留下微信,留下地址和电话,我们会保持联系,人生旅途遇到新朋友,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我心怀感激,感激把陌生人变成朋友的旅行,感激好朋友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完美无缺,我其实是一个不怎么准备的旅行者,我也是一个几乎不怎么跟他人密切联系的人,但有照片为证——我们曾经搭乘同一辆火车去往日喀则,我们曾经乘坐同一辆颠簸的汽车,在国道318上,在米拉山口,在羊卓雍措湖,在纳木措湖......这些地名将与这些女人和记忆永远相连。

有趣的是在去日喀则的火车上,我遇到了一个藏族女性,我们共同对火车厕所的脏感到不可忍受,因此交谈。她是学英文的,西藏大学毕业,现在日喀则工作,不过工作与英文没有什么关系,她谈到她的家,四个孩子,三个上了大学,她的父母就是普通的藏民,他们省吃俭用供孩子们上学,而他们这一代,生活与父母已完全不同。我看到新一代藏人的崛起,他们的生活和命运将与过去的世世代代永远不同。留下微信,我们将会成为朋友。

至此,十一天的旅行结束了,看了藏南的高山激流,看了藏北的高原与湖泊,参观了布达拉宫和扎布伦寺,朝拜了历代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的住所与墓地,六月二十六日早晨,在晨曦里,我们乘车去机场。

从拉萨市区到机场,是很远的路,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天越来越亮,突然在我们的面前出现一道彩虹,连接两座山峰,在早晨的阳光里,彩虹显得格外鲜艳,我们的汽车好像要追逐彩虹,穿越彩虹去。

我凝望车窗外,山河壮丽——高山,大河,长天,宽广,这山河多么壮丽,引无数英雄竟折腰——他们到这个地方,企图占领这壮丽的山河,企图成为这片辽阔的山河的主人,他们会被这壮丽的山河嘲笑吗?国破山河在啊!国家,政府,那些作威作福的人们,都很快就会过去,而留下的,是这壮丽的山河。

就在这个多云的早晨,晨曦灿烂,这壮丽的山河以彩虹向我们说再会,再会,壮、丽、山、河!再会,Tibet!

二零一六年六月——七月十二日

完成于柳树屋

沙洼,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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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睿

沈睿,美国某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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