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睿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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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夜

2017-01-02 00:43:11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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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终还是去了一个叫“鱼市”的餐馆

人多得如过江之鲫——我推旋转门进去

这条成语就游出来,从记忆的水中

我好像站在岸边,等待跳入江中的允许

虽然早就预定了桌子,预定是一种身份

一种保证,一个诺言,你在新年夜

很想明天早起做个新人的决心


我们被引领到一张小桌前,两个人的私密饭却

与邻座只有半尺的距离,今晚为了赚钱

“鱼市”里桌子如蘑菇长在潮湿的每个角落

我坐下来,邻座四个人的谈话刮了过来

很间断的谈话,可有可无的谈话

母亲与女儿都裸着臂膀,沉重而闪闪银光的

项圈夺人眼目,女人的脖子总是让我着迷

因为脖子比面容更揭示一个人的内心

父亲母亲几乎沉默,两个年轻人谈论

到底什么鱼好吃,或不好吃


颜色各异的鱼块都摆在玻璃柜里,美国人的吃法

鱼都是一块块的,你看不出那是鱼

记得刚来美国——那也是二十多年前了

我很奇怪,吃鱼却看不到鱼,而如今我已经习惯

就如同我习惯了自己吃自己点的饭,

虽然我很想尝尝别人的菜,我还是喜欢中国式的

吃饭的方式,你可以同时尝那么多菜

多么欢欣鼓舞啊,多么人道主义!

而美国的吃饭方式,自私的动机,

有种一人独吞的各扫门前雪的清冷



一个相貌尊严的五十岁开外的侍者主管布鱼——

他拿起订单,选择鱼,放在盘子里,回身

搁在厨房的柜台上,柜台被玻璃隔离

厨师们在玻璃后做菜,流水线的作业

我从来没有参观过餐馆的流程

此刻我坐在鱼柜的对面,看这个人怎样

挑鱼,他怎样决定是这块鱼而不是那块鱼,

他有什么理由决定这块不放在这个盘子里

而放在另外一个订单的盘子里

非理性还是理性?我们所做的一切是否

都能得到解释,我们如何下意识地喜欢

一个订单, 一个举止,一个人?


侍者都是墨西哥裔的年轻的男人,英俊,

被训练得小心翼翼,黑制服,白衬衫

他们故作的微笑,他们夹着腿走路的姿势

让我想象这个餐馆的主人,一个资本家或

或一个金融家,白人,一个发福的男人,

在阶级社会里,在种族世界里,你能否忘掉

性别、种族、阶级这些抽象的概念而

理解我们生存的空间?我们生存的时间?


饭最终端上来了,三文鱼,牛排

味道十分一般,咀嚼着这样的饭菜,我真希望

自己能赞美,在这个夜晚我们都应该

满怀热情,满怀温柔,释放正能量——

最好是满满的正能量,所以小费给了百分之二十

所以停车场强迫你让他们给你开车,小费是百分之二百

我站在门口,等车被开过来,雨

濛濛一片,雨把2016年围拢,雨

把圣诞节的灯光打湿,灿烂里有种

湿润的温柔,我们沿着桃树大街

亚特兰大唯一的主要大街,

雨中,我们开车回家。雨刷器

来回摆动,加强着2016最后的动人心魄,

我听着雨刷器跟雨搏斗,惊心动魄地

看着流逝的时间刷来刷去地进入新的一年。


20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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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睿

沈睿,美国某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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