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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维利亚惧怕衰老:生命的帆在时间里

2017-02-13 23:16:02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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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萧落木沈睿(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606003059/


老伴的侄女奥维利亚两年前患上了忧郁症,不想出门,天天在屋子里呆着,上网,看美国电影,结果大学只上了两年多,就退学回家了。


退学回家,回到法国东北部的小村庄里,这里很美,但是美得很无聊,大自然,乡村的风景都非常美,著名的画家兄弟Le Nain十七世纪就住在这个小村庄里,直到现在这个村庄的样子也没有大变,但这里没有任何年轻人的文化生活,这里住的都是老年人,退休在家,大家见面的时候,谈的话题只有一个:身体不舒服,腿疼,脚肿,腰不能扭。我的法语听多了这些话,这些描述身体不适的词汇量大量增加,我好像一张口就是腿疼。


去年夏天在法国,我建议让奥维利亚跟我到巴黎玩几天,她欣然接受我的建议,高高兴兴地跟我在巴黎玩,没有任何忧郁症的症状。我们聊很多天,聊得很深,她坦白,她之所以不想出门,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好看,特别是自己的身体太胖了,她希望自己能回到十六岁时的身材: 只有十六岁的身材我才接受,才能觉得自己漂亮,才觉得自己生命有意义。


我看看她的身体,不胖也不算瘦,二十三岁的年轻女人就是该这个样子,可以生孩子,身体生机勃勃的,也仍有年轻姑娘的娇柔,她的脸庞很美丽,肤色淡黑,因为她的外祖母是土耳其人,所以她看起来有点像中东的人,黑眉毛,黑眼睛,黑头发,长发飘在腰间,谁看到她都会觉得是一个典型的美人。


我不能相信她的话:你干嘛非要回到十六岁?人应该接受自己的年龄和自己的身材,什么身材都美丽。她点头:我完全知道这些道理,我学习女权主义思想,但是我就是不接受自己现在的身材。我摇头,不知怎样开导她好。


沿着塞纳河我们散步,她突然说:“我非常害怕衰老,我跟别人不一样,我要是老了,我会非常非常不能接受我的衰老。”


听了她的话我第一反应就是反感:你刚刚二十三岁,你怎么能这么自我中心?你怎么能知道别的人对衰老的感觉?第二个反应就是悲伤——我们谁不想抗拒衰老?可是我们怎么能抗拒?


我叹气,说:你看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电影明星,比如伊丽莎白·泰勒,奥黛丽·赫本,索菲亚·罗兰,她们的美使全世界着迷,她们的美如此珍贵,是我们每个人的目光的聚集点,你以为衰老对她们容易吗?她们富可敌国,金钱,名声,美貌,她们的钱可以买一切可以买到的最高级的化妆品,她们都不能抵抗衰老,她们难道不心碎吗?衰老让每个人都恐惧,不是你一个人。重要的是你珍惜今天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没用,她们活她们的,我就是不能接受我现在的身材,我要回到十六岁。”


我无言,因为不知道怎样安慰和开导这样的要与时间搏斗的意志,因为根本上我也同样在与时间搏斗,我们每个人都在和时间搏斗,打这场赢不了的战争。只要死亡存在,我们就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我们就都在抵抗衰老的努力中走向泯灭。


昨天晚上看电影《青春》(Youth, 2015),意大利电影导演保罗·索伦蒂诺(Paul Sorrentino)导演,我感触万端。两个八十多岁的艺术家,一个是交响乐指挥,一个是电影导演,两个人都声誉卓著,世界闻名,此刻到了生命的晚年。音乐指挥拒绝再工作,他只是散步,在林间想像自己指挥大自然的交响乐,跟好朋友聊聊天,谈论他们那天撒尿的状态——对老年男人来说,撒尿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身体的能力衰老,能正常排尿都是值得庆贺的。电影导演则相反,仍然在工作,仍然在构想他的下一部电影。


他们在瑞士山间的饭店里,一个以拒绝工作——拒绝英国女王的邀请指挥一次他自己谱写的歌曲,拒绝回忆——他拒绝写回忆录,同时又不停地沉湎在想像里——那个著名的女人,我愿意以二十年的生命来换取跟她的一夜之欢,如果跟她睡觉,会怎么样呢?另一个不停地构思,不停地跟年轻人一起工作,不停地修改剧本,却对回忆不感兴趣——我都记不起来了我是否跟她睡了觉?


工作与不工作,在人生到了老年的时候,有什么意义呢?我一直也被这样的问题困惑。写东西或不写东西,有什么区别?诗人们每天在微信上刷屏发诗歌,我看得很少,我只是不停地翻来覆去地看Stephen Dunn 的诗歌,把他的诗集反复看,一本诗集足够我的后半生阅读。


我们关注的事物越来越少。老伴天天上网看四种语言的新闻,报告的却是同样的事情,他弹弹吉他,去健身房,只吃水果果腹;而我天天跑到学校,上课,帮助学生,回到家筋疲力竭,忙着给自己做饺子,做好吃的。这就是我们老年的开始:一个完全放弃多年的学术生涯,一个以工作来填满每天的时间。


我深深地体验到生命只有时间里才能感悟,没活到那个岁数,你无法理解生命在那刻的丰富与绝望。音乐指挥最终去看望已经十多年他没有去看望的妻子——那个形如枯槁的与死亡相等的女人,曾经是他的爱,让他心动而掉入爱情深渊的女人,如今老年痴呆,沉默地从窗子看外面的街道,电影导演在受到自己培养的女演员的大声呵斥之后,精神恍惚,看到自己拍的电影里女演员们,她们站在鲜花盛开的田野里,是他的创造物。


结局虽然都注定了,可生命在每一刻都绝望地呼唤欲望。导演的儿子离开漂亮的妻子去追逐一个姿色平常的女人,原因:她床上功夫好。性,才是人生中最根本的动力,性让音乐指挥浮想联翩,回忆过去;性让年轻的男人思迷混乱,铤而走险,全球小姐充满欲望的胴体让两个老人目不转睛,一个完美的女性的身体让无论多大年龄的男人都跃跃欲试,因为我们的灵魂不老,身体衰老与灵魂的面孔完全是两回事,虽说灵魂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在每一刻都抑制不住地表达自己。


我沉浸在电影里:这是我希望我的儿子能拍出的电影:诗歌,音乐,梦想,欲望,爱情与死亡。


老伴跟我一起看完电影,关上电脑,他把我拥在怀里,抚摸、爱抚、身体交融,做爱,生命的帆,在爱情与死亡之间,在时间里......


2017/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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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睿,美国某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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